白术与苍术：一味"术"字，千年分合

从《神农本草经》的一味"术"，到如今白术苍术各擅其场，这味中药走过了一段漫长而曲折的本草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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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

在中医临床中，有一句俗语叫"十方九术"，意思是十个方子里有九个用到"术"。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，今天我们所说的"白术"与"苍术"，在南北朝以前其实是同一味药——"术"。

它们是如何从一味药分化为两味药？功效、产地、性状又经历了怎样的变迁？今天我们就从本草文献出发，梳理白术与苍术的千年演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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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别名考：一味"术"，百般名

"术"之名最早见于《尔雅》，其中记载："术，山蓟，杨枹。"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，称"一名山蓟"。由于古代信息交流不便，"术"的名称随着时代变迁和地域差异不断演化，衍生出众多别名。

以形态得名：因叶似蓟，故名"山蓟"；因根似鼓槌，故名"枹""枹蓟"；李时珍云："扬州之域多种白术，其状如枹。"

以气味得名：《名医别录》记名"山姜"，《吴普本草》名为"山芥""天苏"，因其味辛似姜、芥。

以功效得名：《抱朴子》云："术，一名山精"，因有延年益精之效；《本草经集注》记载刘涓子取其精丸之，名"守中金丸"，可以长生。

外来之名：西晋《南方草木状》记载"药有乞力伽，术也"。"乞力伽"实为希腊语或拉丁语的音译，本指古代西方的一种复方丸药，后被误认为术的别名。

分列之后的名称：自宋代苍白术分列后，白术按产地有"于术""浙术""徽术""江西术""平江术""台术"等；按形态有"云头术""狗头术""鸡腿术""鹤形术""金线於术"等；按加工方式有"生晒术""烘术""冬术"等。苍术则有"茅术""茅山苍术""南苍术""北苍术""山苍术""枪头菜"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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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历史产区变迁：从陕西到江浙，从茅山到内蒙

宋以前：术不分苍白，产区以北方为主

东汉《名医别录》记载术"生郑山、汉中、南郑"，均在今陕西省汉中市。南北朝陶弘景《本草经集注》云："今处处有，以蒋山、白山、茅山者为胜。"蒋山在今江苏南京，白山在今陕西，茅山在今江苏句容。从产地分布来看，宋以前所记载的"术"，其产区主要对应现代苍术的分布区域。

宋代：苍白分化，各有所归

宋代《本草图经》首次明确区分了"术"与"白术"的产地：

• 术（苍术）： "生郑山山谷、汉中、南郑，今处处有之，以嵩山、茅山者为佳。"
• 白术： "今白术生杭、越、舒、宣州高山岗上。"即今浙江杭州、绍兴，安徽潜山、宣城一带。

南宋《妇人大全良方》进一步指出："白术拣白而肥者，方是浙术；瘦而皮黄色者，出幕阜山（江西），力弱不堪用。"

明清：道地药材格局形成

明代开始，白术的道地产区逐渐明确：

• 于术： 产于浙江于潜（今临安），野生品称"天生术"，自明代起被推崇为白术极品，"于潜术，古今以于潜产者为上品"。
• 浙东术： 以新昌、嵊县、东阳、磐安为中心，四周永康、仙居、天台等县出产，总称"浙东白术"。
• 歙术： 产于安徽歙县、宣州、宁国等皖南山区，俗称"狗头术"。
• 祁术： 产于安徽祁门，清末曾在南洋群岛国际土产博览会上享誉海内外。
• 江西术： 清康熙年间从浙江于潜引种至江西宜春、修水、铜鼓等地。
• 平江术： 18世纪中叶从江西传入湖南平江，抗战后迅速发展。

苍术则始终以茅山为道地。明代《本草品汇精要》记载苍术"地道茅山、蒋山、嵩山者为胜"，《本草蒙筌》亦云"出茅山属直隶，句容县，第一"。

近现代：产区大幅迁移

白术：野生于术早已绝迹。近年来受城市发展影响，浙江白术日渐减少，目前主要集中在金华磐安、东阳等地。同时，安徽亳州已成为全国最大的白术产区，被誉为亳州"三白一黑"之一。河北安国、河南、湖北等地也有大面积种植。

苍术：茅山所产茅苍术现已极少，仅占苍术总产量的5%~10%。北苍术成为主流，内蒙古赤峰占据全国总产量约40%，河北承德及周边约占35%，东北三省约占15%。近20年来苍术才开始人工栽培，目前家种苍术逐步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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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历史功效变迁：从"一术通治"到"补泻分流"

汉魏之前：术不分苍白，功近苍术

《神农本草经》载术"味苦温，主风寒湿痹死肌，痉、疸、止汗除热，消食"。其所治痉、疸皆为湿病，祛风除湿的功效与今之苍术更为相近。《名医别录》记载其功效为"主治大风在身面，风眩头痛，目泪出，消痰水，逐皮间风水结肿"等，燥湿健脾、祛风散寒之效亦更偏似苍术。

南北朝：陶弘景首提"白补赤泻"

陶弘景在《本草经集注》中首次将术分为赤白两种，提出"白者可做丸散以治病，赤者可做煎饵以养生"的观点，认为白者多补而赤者多利。这一"白补赤泻"之说影响深远，后世苍术、白术的分化正源于此。

宋代：推崇白术，古方"术"统改"白术"

宋代医学界普遍贵白术而轻苍术。林亿等在校正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《千金方》等古医书时，将方中的"术"统一改为"白术"，理由是"古书惟只言术，近代医家咸以术为苍术，今则加以白字，庶乎临用无惑矣"。北宋末年寇宗奭对此提出异议，认为"古方平胃散之类，苍术为最要药，功尤速"，首次详尽阐述了苍术、白术在性味、功效上的区别。

元代：苍白分立，功效明确

元代王好古《汤液本草》首次将苍术、白术作为两个独立药材分条而列，对其功效做出明确划分：白术强于健脾，苍术强于燥湿。这一观点为后世沿用。

明清：功效分化成熟

明代《本草蒙筌》总结道："术虽二种，补脾燥湿，功用皆同。但白者补性多，且有敛汗之效；苍者治性多，惟专发汗之能。凡入剂中，不可代用。"

清代《本草崇原》更为精辟地概括："白术性和而不烈，苍术性燥而烈。"

现代中医认为：白术辛苦甘温，为补脾要药，功能健脾益气、燥湿利水、固表止汗、安胎；苍术苦温辛烈，为运脾要药，功能芳香化浊、燥湿健脾、祛风散寒、明目。以病证之虚实言，虚者用白术，实者用苍术；由脾虚而生湿者用白术，因湿盛而发生脾虚者则用苍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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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历史性状变迁：从粗略区分到精细鉴别

南北朝：首次描述形态差异

陶弘景《本草经集注》首次描述了二者的形态差异：

"白术叶大有毛而作桠，根甜而少膏，可作丸散用。赤术叶细无桠，根小苦而多膏，可作煎用。"

叶大、有桠、根甜少膏等特征与今白术相符；叶细、无桠、根苦多膏则与苍术一致。

宋代：寇宗奭详辨苍术白术

寇宗奭《本草衍义》首次根据药材性状对苍白术做出较为详细的界定：

"苍术，其长如大小指，肥实，皮色褐，气味辛烈。白术粗促，色微褐，气味亦微辛、苦而不烈。"

明代：《本草品汇精要》确立核心鉴别点

《本草品汇精要》对苍术、白术的描述更为精细，特别提出了一个关键鉴别点——"剉碎生霜与否"：

• 苍术： "叶细无毛，根似姜而无桠，皮黑肉黄，中多膏液，其味苦甘而烈。易生白霜者是也。"
• 白术： "叶大有毛，根似姜而有桠，皮褐肉白，中少膏液，其味甘苦而不烈。剉碎不生霜者是也。"

所谓"生霜"，指苍术折断后可析出白霉样的微细针状结晶（茅术醇和β-桉油醇的混合物），这是茅苍术的重要鉴别特征。

清代：《本草崇原》集形态描述之大成

清代张志聪《本草崇原》对二者的茎、叶、根茎做了最为详细的对比：

"白术近根之叶，每叶三岐，略似半夏，其上叶绝似棠梨叶，色淡绿不光。苍术近根之叶，作三五叉，其上叶则狭而长，色青光润。白术茎绿，苍术茎紫。白术根如人指，亦有大如拳者，皮褐色，肉白色，老则微红。苍术根如老姜状，皮色苍褐，肉色黄，老则有朱砂点。白术味始甘，次微辛，后乃有苦。苍术始甘，次苦，辛味特胜。"

至此，苍术与白术的性状鉴别已与今日完全一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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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现今主要品种

白术

白术Atractylodes macrocephalaKoidz.，菊科苍术属多年生草本植物，以干燥根茎入药。为浙江特产药材之一，被列为"浙八味"之一。现时药用白术均为栽培品，野生白术已基本绝迹。

白术因药材形态特征不同而有多种商品规格：根茎全体呈拳状团块，下部两侧膨大似如意头，俗称"云头"；向上渐细，留有一段木质地上茎，俗称"白术腿"；因形态差异又有狮子术、鸡腿术、狗头术、鸡冠术等名目，实为同种。

苍术

商品苍术分两类，均为《中国药典》收载的正品：

1. 茅苍术（南苍术）A. lancea (Thunb.) DC.：根茎呈连珠状有节，弯曲拘挛，外表灰褐色至黑棕色。质坚实，断面黄白色，有多数排列紧密的红黄色"朱砂点"（油室），折断后放置可析出白色针状结晶。气芳香浓郁，味甘辛而微苦凉。原产于江苏句容、镇江、溧水等地，以茅山所产为道地，现主产地已南移至湖北等地。
2. 北苍术A. chinensis (DC.) Koidz.：根茎多分枝或呈疙瘩块状，体较轻，质较松，断面油室少，放置空气中不生白霉样针晶。气虽芳香，但较南苍术为弱。主产于河北、山西、陕西、内蒙古等省区。

此外，东北地区还产有关苍术A. japonicaKoidz.，其挥发油主成分与白术相近，中国东北地区将其作苍术类使用，而日本、朝鲜、韩国则将其作白术应用。谢宗万先生建议将关苍术更名为"关白术"更为妥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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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现今主要产区

白术产区

白术目前全国大部分地区均有引种栽培，主要产区包括：

• 安徽亳州： 全国最大白术产区，为亳州"三白一黑"之一，种植面积庞大，近年来太和等地也出现大面积连片种植。
• 浙江磐安、东阳： 传统道地产区，"浙八味"之一，加工考究，用烟火反复熏即晾晒，气香浓郁。新昌、嵊县为传统栽培中心。
• 河北安国： 近年发展迅速，以一年生白术为主，在地面积不断扩张。
• 其他产区： 河南、湖北、湖南（平江）、江西（修水）、安徽皖南山区（歙县、祁门）等地。

白术道地药材始终以**北纬29°50'~30°50'**的中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地带的于潜、浙江东部、安徽皖南山区以及潜山等地为核心。

苍术产区

苍术目前仍以野生为主，近年才开始人工栽培：

• 茅苍术（南苍术）： 以江苏茅山为道地产区，但产量极少。湖北襄阳、河南桐柏等地有少量生产。茅苍术多用于出口。
• 北苍术： 为目前市场主流。
  • 内蒙古赤峰： 占全国总产量约40%，以种植为主。
  • 河北承德及太行山区域： 约占25%，安国及周边有种植。
  • 东北三省： 约占25%。
  • 其他： 山西、陕西、山东等地亦有产出。

苍术年用量已从2005年的3000吨增长至2024年的约12000吨，需求持续增长，野生资源面临压力，家种苍术（北苍术）已基本取代野生苍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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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

从《神农本草经》的一味"术"，到南北朝陶弘景首分赤白，到宋代林亿校改古方、寇宗奭辨明异用，再到元代苍白分立、明清性状明晰——白术与苍术走过了近两千年的分合之路。

如今，白术已完全栽培化，亳州成为最大产区；苍术以栽培为主，家种北苍术成为市场主流。道地产区的变迁、野生资源的枯竭、人工栽培的兴起，既是中药材发展的缩影，也提醒我们：保护道地药材、开展仿野生栽培，是中药资源可持续利用的必由之路。

正如俗语所言——"北参南术""十方九术"——这味古老的本草，至今仍在守护着人们的健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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