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头翁：一味药三十个名字，你买到的可能不是正品

从《神农本草经》到1977版药典，一次说清白头翁的别名、历史应用与各地用药习惯

每年春天，北方的山坡、田间会开出一种蓝紫色的花。花谢之后，瘦果顶端长长的宿存花柱密被白色羽状柔毛，远远望去，像一个个白发老翁立在风里——这就是白头翁名字的由来。

它是《神农本草经》里千年前的"下品"，是《伤寒论》白头翁汤的君药，是老一辈药材人口中"治痢要药"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：顶着"白头翁"这个名字入药的植物，历史上竟有三十多种。东北的药柜、西北的药柜、上海和广州的药柜里装的可能完全是不同的东西。行内甚至流传过一句自嘲："跑了多年药材市场，没遇到过正品。"

今天我们就把这三十个名字、两千年历史和一张全国用药"地图"摊开来，讲讲白头翁的真与假。

壹 · 别名

一株白毛草，三十个"乳名"

白头翁最早记载于《神农本草经》，列为下品，一出场就带着三个名字："一名野丈人，一名胡王使者，一名奈何草。"这三个名字都已相当古老，却一个也没能成为它的正名——正名还是那八个字的画像："近根处有白茸，状似白头老翁，故以为名。"（陶弘景语）

宋《本草图经》形容它"苗有风不动，无风自摇"；唐《新修本草》则写它的果子"白毛寸许，皆披下似纛头"——像古代仪仗里帝王车驾上的那种羽纛。老翁、丈人、胡王使者、奈何草，全是围着这头"白发"打转。

更有意思的是它在民间的"乳名"。根据《中药品种理论与应用》及1977年版药典起草资料的记载，各地对正品白头翁的俗称五花八门：

△ 各地对正品白头翁的俗称（据谢宗万《中药品种理论与应用》等）

"毛姑朵花""老婆花""老公和尚"——你会发现这些名字都在说同一件事：这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。一朵花认出一个老头，两千年来，中国人对这种植物的想象力从未跑偏。但也正是这个"白头"，为后来三十种植物的"同名大乱斗"埋下了伏笔。

贰 · 历史

从《伤寒论》君药到"服之寿考"

在古书里追白头翁的身世，有一条清晰的主线：它是为"痢"而生的药。

汉代 ·《神农本草经》列为下品，记载"味苦，温。主温疟狂易寒热，癥瘕积聚，瘿气，逐血止痛，金疮"。注意——此时它还没有"治痢"的身份证。

东汉末年 · 张仲景《伤寒论》白头翁汤横空出世：白头翁、黄连、黄柏、秦皮四味，主"热利下重"（热毒痢疾）。这是白头翁登上治痢舞台的高光时刻，此方沿用至今，成为中医治痢第一方之一。

魏晋 ·《名医别录》与陶弘景《别录》记"有毒，主鼻衄""二月采根，阴干"；陶弘景写下那句经典注解："处处有之，近根处有白茸，状似白头老翁，故以为名。"

唐代 · 苏敬《新修本草》第一次给出完整的"外貌档案"："其叶似芍药而大，抽一茎，茎头一花，紫色，似木槿花。实大如鸡子，白毛寸许，皆披下似纛头，正似白头老翁。"现代药学家考证：这段描述与毛茛科植物白头翁Pulsatilla chinensis的形态完全吻合——一茎一花、蓝紫色花被、宿存羽毛状花柱，分毫不差。正品白头翁的身份，在唐代就被"定了妆"。

五代 · 韩保昇《蜀本草》"有细毛，不滑泽，花蕊黄，二月采花，四月采实，八月采根"——把采收时间表都写全了。

宋代 ·《本草图经》《本草衍义》《图经》附了"商州白头翁""徐州白头翁"两幅插图，是白头翁最早的"证件照"；《衍义》则记载了一件趣事：河南洛阳山中"有人卖其白头翁丸，言服之寿考"——白头翁一度成了求长寿的吉祥药，卖丸药的老翁大概自己也顶着白头。

1935年 · 陈存仁《中国药学大辞典》引陈仁山《药物生产辨》："白头翁以安徽滁州为正。"滁州，正式成为白头翁的道地产区。1959年《中药材资料汇编》进一步确认："主产安徽，其他各省亦有产，但大多数以产滁州白头翁为白头翁。"

一个小细节：

白头翁的药性记录走过一条弯路——《神农本草经》说"味苦，温"，到现代药典统一为"苦，寒"。南京中医学院等对历代文献的梳理认为，早期"温"字很可能与"逐血止痛、疗金疮"的旧功能捆绑在一起，而随着治痢地位的确立，"苦寒清热"才成为它的最终人设。一味药的"性格"，也是被两千年临床慢慢调教出来的。

叁 · 江湖

各地药柜里的"白头翁"，可能不是同一种草

正品白头翁的分布其实不小——辽宁、吉林、黑龙江、河北、河南、山东、山西、内蒙古、安徽、江苏等地都有，最南到长江为止。但"长得像白头翁"或"名字带白头翁"的植物更多。徐国钧教授等人曾对全国15个省市收集的80件商品白头翁进行鉴定，鉴定出16种不同的植物来源；1972年版《中药鉴别手册》直接摊牌：以白头翁为名入药的原植物，涉及毛茛科、蔷薇科、菊科、石竹科、唇形科、玄参科6个科。

混乱的根源只有两条：根头上也长白毛（野棉花、漏芦、毛大丁草）；花序上顶着白毛（菊科鼠曲草一大家子）。老百姓看见"白头"，就想起了白头翁。

△ 全国"白头翁"异物同名一览（据《中药鉴别手册》《常用中药材品种整理和质量研究》整理）

这张表读下来，几乎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地方用药史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两位"重量级替身"：委陵菜和翻白草。它们不仅外形与白头翁相去甚远，连朝代都有来头——明代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就分别记述过这两种植物，并注意到它们的止痢功效与白头翁相似。1920-30年代，叶橘泉先生甚至考证认为，《神农本草经》时代的白头翁可能就是委陵菜一类的蔷薇科植物。此说虽未成定论，却让白头翁的身份之谜更添一层迷雾。

肆 · 辨正

谁是真老翁？科学给出裁判

1950年代起，这场大乱斗迎来了科学裁判。药理研究则对"疗效"下判词：正品白头翁煎剂及其皂甙抑制阿米巴原虫的活性明确（体外最低有效浓度1:40~1:200，对幼鼠感染有效量折合生药约1g/kg）；白头翁素与原白头翁素对痢疾杆菌、金黄色葡萄球菌等也有明显抑制作用。而药学家用同样的方法检验各地"替身"——委陵菜、翻白草、白鼓钉、祁州漏芦、秋鼠曲草体外均无抗阿米巴作用，体内仅委陵菜在高剂量下有一点弱效。替身终究是替身。

1977年版药典至今让"白头翁"三字从此有了唯一答案：毛茛科植物白头翁 Pulsatilla chinensis (Bunge) Regel 的干燥根，根头部白色绒毛，苦寒，清热解毒、凉血止痢。

结语

回看白头翁这两千年：它靠着头发上的白毛得名，也差点因这头白毛被人认错——毛茛科的、蔷薇科的、菊科的，根上有毛的、花上有毛的，三十多种植物共用一个名字在药柜里进进出出。是《唐本草》的一段精准描写给它留了底档。

白头翁的故事说到底是一句话：名字可以长得像，药不能长得像。下一次在药房看到那撮根头的白发，你知道，那才是两千年前张仲景要的那味药。

—— 完 ——

主要参考文献

[1] 王文灵,杨俊. 白头翁的本草学研究[C]//第十八届全国药史本草学术研讨会论文集. 安徽中医药大学: 125-129.[2] 谢宗万. 中药品种理论与应用[M]. 北京: 人民卫生出版社, 2008: 314-318.[3] 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,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. 中药鉴别手册(第一册)[M]. 北京: 科学出版社, 1972: 145-151.[4] 徐国钧,徐珞珊,王峥涛. 常用中药材品种整理和质量研究(南方协作组·第四册)[M]. 福州: 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, 2001: 59-65.[5] 阜新市药品标准工作办公室. 白头翁起草说明书(讨论稿)[R]. 辽宁省药品标准工作办公室, 1972.[6] 徐国钧,等. 中药白头翁的生药学鉴定研究[J]. 药学学报, 1956, 4(1): 25.[7] 谢成科. 药学学报, 1956, 3(3): 303.[8] 国家药典委员会. 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(2025年版·一部)[S]. 北京: 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, 2025: 104.